贪睡的土拨狗

一只贪睡的土拨狗

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在这个城市非常常见,可我对它们的记忆只停留在四岁时的一次远行。记忆中有个背影追着车上的我,我却渐行渐远。记忆总是像萦绕的水雾,挥之不去,又在你需要的时候越来越模糊。
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开始记录最近发生的事情。我的位子正好靠着车窗,外面的景色可以一览无余,而且这些景色显然比手头上的工作更吸引人。天色业已全黑,轨道两侧得路灯发出得深黄色灯光时不时地映射在我得脸上,还有电脑上。夜里是看不清附近的海的,外面的一切都像是进入了里世界一样,是不曾看见过的光景,我很少再夜里看海。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或许很晚了,整个车厢都熄灯了,我还在敲击着键盘,看来是很难睡着了。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可以看到光秃秃的海面,没有灯塔,没有礁石,只有偶尔被风带起的极轻和的小小的浪头。一点也不美,至少不像那些美丽散文中的海一样美。可,至少在这一刻,它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黑夜的馈赠,让人感到安心。
车就这么行驶着,平稳的让人想融入黑暗,窗口前时有时无的灯光让我恍惚,恍惚到过去。我那并不有趣,也不习惯于分享的过去。
人既然活在现在,又为什么要那么在意自己的过去呢?
我喜欢分享故事,但是如果让我分享有关于绿皮火车的故事,我一定会写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四岁那次不知所云的旅行。记忆深处的事情,就像受潮纸盒里的火柴,难以点燃,纵使有价值的东西,回忆起来也变了味。因为那颗保存火柴的心早就已经受潮了。
火车还在开着,我的视线却越来越难以聚焦,梦或许还没有结束吧……
意识也已经像绿皮火车一样,渐渐地消失在这夜色里了……

远处

前几天下了雨,雨后的空气潮湿出了青草味儿,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我开始想念以前的日子,或许我是在想念土拨狗,或许我也想打破现在的生活,生活有太多未知数,我也是一个未知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呢?突然,我鼓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我决定去看看我的朋友。

车票是单程的,因为我还没有想好是否回来或者留在那里。我或许不像土拨狗那样,有离开原来生活的勇气,可我愿意去看看,去做出改变。锁上家里的门,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或许我在脑海中已经有了无数种和这里告别的方式,我已经无数次地在自己幻想的离去中回头凝视这住了十多年的房子:那合起打开了数万次的橡木门,那新上漆的蓝色邮箱。这里有太多我生活过的痕迹。真正离开的时候,我没敢回头,东西都收拾好了,下次回去的时候,家里应该还是以前的样子。

我带上了一瓶风信子,纯蓝的。与其他风信子不同,它是没有味道的风信子,是我最喜欢的那盆风信子。它总能给人带来安定的感觉。

约莫是下午三四点,我在车站等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和动物来来往往,给我一种时间流动的很快的错觉。他们都是行色匆匆的旅者,往返在两个或者多个点之间。我不是,所以找不到什么归属感。

车到站了,车头的灯格外的刺眼,火车的汽笛声回荡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好像很久没有坐火车了。”我想。旅者们一窝蜂地挤进了铁皮车厢,我们就像是罐头里地沙丁鱼一样。车厢里的吵闹随着旅者们的倦意,逐渐安定下来。车开动了,伴随着很长的一声“嘟——”,我知道,我这次可能要离开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这次也是,独自一人的离开,像以前一样。轨道旁边的黄色灯光,随着夜幕,变得越来越模糊,让灵魂和躯体缠在一起……

这或许不是什么漫长的旅途。

人流

亲爱的鸊鷉:

你还好吗?我这边的天气总是不错,每天下班回家赶不上班车的时候总能有幸看到那半红半粉的挂着的火烧云,偶尔阴天的时候,空气会格外清新,虽然不如家乡的空气让我感到亲切,但是总体上来说,还是很令狗满意的。

山雀总是会和我分享一些遥远城市的景色,它去过很多地方,有时会给我看看那些地方的 照片,和这里一点都不一样:那边的草比这里的草要长的多,还有七种不同的颜色。它告诉这样的差异我大概是因为气候不同的缘故,加上土壤里不同的物质,多少会影响草的颜色吧。

鹦鹉最近也忙起来了,所以我只能在空闲的时候,独自去公园散步。说来也算是缘分吧,我又在公园里见了几次那只有橘色皮毛的猫,那只猫也很奇怪,作为一只猫,并不喜欢晒太阳。我去搭话询问时,那只猫也并不怎么解释,反而有些懒得搭理我。所以我也不怎么打算跟这只猫讲话了。

回家的路上,总也希望能像以前一样找你陪我喝酒,虽然我们酒从不多喝,多是聊天。我总是在想,这么渺小的我们,是否会在某一天,在大城市里,被来来往往的人群冲散呢?或许会,但是至少冲散的,不会是你和我。

我突然对于大城市的生活更加向往,有更加迷茫了。或许,我真的应该在下个假期收拾行李去看看。

                                                                   你的老友 土拨狗
                                                                   2016.9.18

星星的鱼

土拨狗是一只吃鱼的狗,它不喜欢骨头。“因为吃骨头和吃鱼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它总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鱼肉和骨头的区别。是啊,为什么狗就不能吃鱼呢?

土拨狗最近给我寄来了一罐子纸折的星星,用一个不大不小的玻璃罐子装着,罐子上贴着有点褶皱的便签,上面写着“星星的鱼”。看到那熟悉的笔记的时候,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土拨狗的时候,它正衔着一条鱼,缓缓地走着,好像有心事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在专心走路,我撞掉了它的鱼,它摔坏了我手中的玻璃花瓶。我本该有些气恼,但是它却先向我道歉了,马上要喷薄出来的激烈言语,像是突然退潮的浪头,再也嚣张不起来。它说要陪我花瓶,但我急于赶路,拒绝了。

第二天,在回家的路上,我又遇见了等在那里的土拨狗,它给我了一个玻璃罐子,罐子上有一个稍微有些破损的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星星的鱼”。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语气并不是很友好。
“星星是天上带来幸福的使者,鱼是水里最甘甜的食物。所以‘星星的鱼’就是快乐本身啦。”它笑了,很温和,没有一点对我的态度的不满,“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我再考虑考虑,”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奇怪的狗,“而且狗怎么可能尝得出甜味呢?
“因为心里有甜味啊!”,土拨狗的笑很温暖,和那天的太阳一样,像是对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的笑。

后来,它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旅行,都会给我寄一罐“星星的鱼”。

我也很喜欢“星星的鱼”,这或许成了我们对于生活的态度。

土拨狗的一封信:公园

亲爱的鸊鷉,

你还好吗?我最近遇见了很多的“将来的朋友“,他们不尽相同,但他们和我做着相同的工作,大概就是做些文字的编辑,可有可无的东西,他们大多数人也和我一样,希望能看到更远的风景。他们都很热情,因为我人生地不熟的缘故,专门带我在我生活的地方走了一走。

跟我聊的最投机的是一只山雀,山雀并不是很喜欢和其他的伙伴们打交道,它的兴趣爱好也很独特。虽然它总是表现处一副很不好相处的样子,但是我想它只是不那么习惯于和别人唠嗑吧,其实它在和其他同事合作的时候,还是很认真负责的。

上个周末我和鹦鹉去公园散步的时候,遇见了一只橘色的猫,毛色还挺漂亮的。鹦鹉告诉我:“十只橘猫九只胖,所以这只橘猫一点也不胖算是一种奇观了。“

这个公园比我们那里的公园要有更多的树,也有更多的居民愿意在周末来散散心。我很喜欢这个公园,真希望哪天你也可以一起来看看。
                                                               
你的老友 土拨狗
2016.9.10

橙色皮毛

这只狗,有点喜欢发牢骚,喜欢坚持自己所谓的个性,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固定的朋友和每天一定要做的事情,它很满足于自己的生活。如果说有什么梦想,就是以后可以去大城市看看,不在拘泥于这简简单单的小镇,然后在游历了足够多的地方后,在一个小乡村落脚,悠闲地结识新的朋友,就这么生活下去。
一切都像它想的那样,至少,在它为了自己所谓的梦想动摇之前。
它自己打破了那规律而又稳定的生活,因为它决定搬去更远的地方,更大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按它的话来说,是为了见见世面,也是为了能更早地开始自己的梦想。它搬走,并不是因为厌倦了原本的生活,而是因为更愿意开始新的生活。
“我也曾犹豫过,”它这么跟我说过,“或许曾不可避免地担心将来的事情,怕自己会开始自己不喜欢的生活,而且我也知道,那个新的城市,并不是我的落脚点。”
“可是,在看到那里美好的事物和朋友的时候,我就确信了自己的心,我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土拨狗离开了我,它去了更远的地方,开始追逐自己的梦想的第一步。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聊了很多过去的回忆,有限的话,怎么也说不完,直到,土拨狗说:“世事难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我们才道了晚安,那天的夜,格外的宁静。

土拨狗刚搬到新的城市后,给我写了很多信。信里的土拨狗,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侃侃而谈,谈一些没人会在意的事情。我很喜欢它那样讲话的方式,或许因为没人那么讲话,或许正是因为没人在意,这些事就显得格外有趣。对于这么一个世界,它总有着自己的解释,或许在我看来有些像是歪理,但是仔细看看,又像是一个稚嫩的孩子在索求一个拥抱,你总也很难对它的“歪理”发火。

它总是这么特立独行,在世俗可以接受的范围里,做着它自己。我说它让人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它说这就是它,本来也不该被牵挂。

这里的清晨,再也没有土拨狗和我一起散步。那里的黄昏,再也没有我和土拨狗一起喝酒。它会想家吗?它总是一副快乐的样子。它会想我吗?它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土拨狗的新生活就像是一条把我们隔开的线,它总是太忙,写给我的信也越来越少。我们能谈话喝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再次相聚是很久之后了,它还和我印象中一样,橙色的毛发,显得和周围那么格格不入。它告诉我,它遇见了一只猫,和它一样,也有漂亮的橙色毛发,但是那猫总觉得自己的毛是灰黑色的。“灰黑色的毛也很好看,”土拨狗说,“可是那只猫的橙色皮毛明明更美丽。”或许,土拨狗是因为太孤单了,才这么说。谁知道呢?

我也喜欢橙色的皮毛,因为我不是你。